留一盏灯
■巫静
铜陵市衡平公证处
我习惯在晚间将家中留一盏不熄的小夜灯。虽然早已熟稔屋里的每寸角落，但总觉得应该有一隅光，不用炽烈的照耀，只为温存的守候。深夜里从纷乱的梦里醒来，或是在书房里坐得倦了，那光便悄然浮现出来，为我披上一层暖暖的薄衣。
这样的灯，便是千家万户窗口里透出来的亮。夜归时，我总爱看沿途那些楼宇中的万家灯火。一格一格的窗子，有的雪亮，有的暖黄，还有的隔着纱帘透出些朦胧的柔光来。我猜想，那雪亮的窗下，或是孩子在写作业吧；那暖黄的帘内，许是饭菜刚摆上桌吧。每一扇亮着的窗，都宣告着钢筋水泥的方格子里有着热腾腾的生活，有着爱与希望。
图片由AI生成
这让我想起更遥远的一盏灯。幼时家住在护城河边一座带檐廊的小平房，父亲总是乐此不疲地在天刚黑的时候就开廊灯。灯亮了，他便舒一口气说：“屋里屋外都亮着，人心里头才暖和。”那时我不懂灯光如何能让人心里暖和，只觉得这小小的光，确实能把寒气和暮色都隔将开来。光是晕黄的一团，刚好照见檐下三五步的石阶和阶下那片幽幽的河水。微光落在黝黑的水面上，被水波揉碎了，散成一片片颤抖的金鳞。父亲说他小时候没有电灯，夜晚太难熬，这灯是为晚间赶路人留的，家里也亮堂些。父亲点亮的何止是一盏灯，那光晕是他对抗黑暗的武器，更是他将心比心的善意。那一隅微光，不仅照亮了檐下的石阶，更照亮了父亲心里最柔软的角落。真正的光明从不是独自闪耀，而是对人世间的温柔以待。
这夜灯的光到了年下，就大不同了。廊灯从腊月点到正月结束，夜间也不熄灭。厨房闹腾起来了，灯开得雪亮，白生生的光泼在瓷砖上，能照见人影。锅里炖着肉，咕嘟咕嘟地响，白汽一团一团地蹿起来，扑到灯罩上，又化成水珠，滴溜溜地挂着，将那灯光也晕染地湿润润、暖洋洋的。父亲在光里来回穿梭，身影时而被拉长，时而又缩短，像皮影戏里忙碌而喜悦的角色。及至围炉守岁，那光最是和蔼可亲。茶几上摆着红艳的果子和香甜的糕点，电视里唱着闹着，屋外鞭炮阵阵，火星子在夜空里炸开短暂地照出了远处的树梢，而屋里的光始终稳稳地亮着。浸在这蜜色的光里，“家人团坐，灯火可亲”的文字便具象化了。父亲说，守岁的灯不能灭，要照走旧年的烦恼照来新年的希望。父亲自己成了这团灯光里最沉稳、最温暖的那一簇。这灯光里，不仅有明亮还有团圆，更是岁月里最踏实的依靠。
父亲去世后，我总爱在家开一盏小小的夜灯。它静静地亮着，橘黄的光晕如薄纱般将我与身后的黑暗轻轻隔开。老屋早已拆了，护城河也已焕然一新，两岸装点了璀璨的景观灯带，红红绿绿倒映在水中，是另一种热闹的景象。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了被水波揉碎的那一片片金鳞，在无边的夜色里温柔地漾开。父亲或许从来就不曾真正离开，他化作了沉默温情的灯火静静地守着，守着他曾如此热爱并呵护的人世间。
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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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：刘星儿
校对：阳阳、方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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